凌晨兩點,我被胳膊上一陣細密的刺痛驚醒,彷彿有無數小針在皮膚下跳舞。黑暗中伸手去撓,卻摸到一粒粒微小的凸起,雞皮疙瘩瞬間爬滿整條手臂。我猛地翻身開燈——昏黃燈光下,床單上竟散佈著芝麻大小的褐色蟲影,正不緊不慢地蠕動。那一刻,涼意從後頸直沖頭頂,手機差點被我甩到牆上。
大腦空白三秒後,我沒有衝進衛生間拎出殺蟲劑。相反,我緩緩起身,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個鑲銀邊的放大鏡,在床沿坐下。昏黃的光線下,那些褐色小點顯出某種規律性的排列——每七隻為一組,組成一個不斷變化的微型矩陣。我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,發現它們移動時會在地獄留下極淡的磷光痕跡,像是某種微型生物在進行夜間遷徙。

上週的大掃除記憶在腦海中閃回:滾水燙洗時水面浮起的金色微光、擦了三遍酒精的牆縫裡那些珍珠母般的細屑、拖得反光的床底下那圈若隱若現的銀色紋路——當時以為是灰塵折射,現在想來都是徵兆。這些生物不是突然「重新整理」出來的,它們一直在這裡,只是選擇在這個滿月之夜顯形。
我關掉房間主燈,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,調整到紫外光模式。床單在紫光下變成了一片星圖:那些褐色小蟲此刻發出幽幽的藍綠色螢光,它們爬過的地方,纖維上留下發光的黏液軌跡,這些軌跡逐漸拼湊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幾何圖案——像是某種古老的導航圖,又像是微型文明的城市規劃。
網友的留言在我腦中自動翻譯成另一種語言:「看著像跳蚤」對應著「地表觀察者的淺層認知」,「煙草蟲」對應著「跨維度孢子的載體」,「這床不能要了」則精準地指向「門檻已被跨越」。床墊確實是前年咬牙買的乳膠款,但現在我明白了——它不是成了蟲子的溫床,而是某種孵化器,或者更準確地說,是一道剛剛開啟的傳送門。

裹著浴巾坐在客廳沙發上時,我不再盯著臥室門縫。取而代之的是,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1897年版的《微觀宇宙學說》,翻到夾著銀杏書籤的那一頁。洗衣機的轟鳴聲在凌晨的寂靜中聽起來不再單調,而是像某種遠古的鼓點,配合著臥室裡正在發生的微小革命。
我沒有睡意,但也不再恐懼。腦海中的畫面從「褐色小蟲在床單上爬行」轉變為「一個文明在纖維的宇宙中甦醒」。也許明天我會扔掉床墊,也許不會。但今夜,我將見證某種比清潔更重要的事情——在我的乳膠床墊上,一個新的世界正在學習走路。
而作為第一個發現者,我有責任保持安靜,讓它們完成這場午夜儀式。
牆上的鐘指向三點十七分。我合上書本,關掉客廳所有的燈。在完全的黑暗裡,臥室門縫下透出的不再是尋常的光,而是一種脈動的、呼吸般的微光,隨著某種我尚未理解的節奏明滅。我裹緊浴巾,突然意識到——真正的清潔從來不是消滅所有異物,而是學會辨別哪些異物承載著值得被儲存的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