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過世後,我在她家冰箱冷凍庫的最裡面,找到二十七包寫著我名字的水餃。
每袋十顆,外面的透明塑膠袋都結了一層白霜。
有的寫著:
「美玲,晚班回來煮十分鐘。」
有的寫:
「美玲胃不好,不要沾辣椒。」
最底下那一包,紅色字跡已經暈開,只看得清楚四個字:
「美玲生日。」
我拿著那包水餃,坐在廚房地板上,半天站不起來。
因為我和婆婆已經十三年,沒有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過飯。
我叫廖美玲,五十歲,在新竹香山一間國小做清潔。
婆婆七十八歲,三個月前因為退化嚴重住進長照中心,後來感染肺炎送醫,撐了九天,還是走了。
她過世後,小姑打電話給我。
「嫂子,老家的房子要退租,妳有空過來幫忙整理廚房嗎?冰箱裡能丟的就丟一丟。
」
我原本不想去。
可那間房子,我住過七年。
我和先生國榮剛結婚時沒錢買房,就是跟婆婆一起住在那裡。廚房的牆磚是我和國榮挑的,陽臺那個生鏽的曬衣架,也是他親手裝上去的。
國榮三年前因交通事故過世後,我再也沒踏進去一步。
整理那天,小姑在房間收衣服,我一個人走進廚房。
冰箱門一打開,一股混著薑、蒜和冷凍食物的味道撲過來。
冷藏室裡只剩半罐醬油、幾顆乾掉的橘子,還有一盒過期豆腐。
我把能丟的都裝進垃圾袋,最後才拉開冷凍庫。
上層放著一袋結霜的蝦米、半條魚和幾盒冰塊。最下面壓著一整排塑膠袋。
我抽出第一包,看見自己的名字時,還以為看錯了。

接著是第二包、第三包。
每一包都寫著日期和不同的話。
最早的一包,是三年前。
正好是國榮過世後的第二個月。
我盯著那個日期,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。
我和婆婆並不是一開始就相處不好。
剛結婚時,她雖然嘴巴很硬,對我卻不算差。
我上班回來晚,她會先把衣服收進屋裡;我感冒,她會煮一大鍋蒜頭雞湯,一邊盛給我,一邊嫌我:
「身體這麼差,以後怎麼顧家?」
我嘴上不高興,還是會把湯喝完。
有一年冬天,我騎車摔傷,膝蓋縫了五針。婆婆每天替我換藥,嘴裡一直念我不會照顧自己,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像怕弄痛我。

那時我以為,我們就算不是親母女,至少也能這樣過一輩子。
真正翻臉,是我三十七歲那年。
我和國榮結婚多年,一直沒有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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