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二十,我婆婆把過年饅頭全蒸好了。
不是一籠,是十二籠。
廚房蒸籠疊成一座塔,白煙滾滾像火車頭起駛。我站在門口數到第十籠的時候,腳底已經麻了,婆婆還在往灶裡添柴,臉被火光照得紅通通的。
「媽,今年是不是蒸太多了?」
她頭也沒回:「多嗎?你爸一頓能吃四個。」
我沒敢說,爸去年體檢血糖已經紅字了。
那饅頭也不是尋常的白。麵團裡摻了雜糧,蒸出來黃撲撲的,像曬舊的棉被。婆婆說這樣才健康,粗糧,降三高。我看著那籠黃饅頭,想象接下來半個月——
早餐:蒸饅頭。午餐:炒饅頭。晚餐:饅頭配稀飯。

大年初一:還是饅頭。
體重計已經在角落默默流淚了。
我不是不領情。我知道這是老一輩的過年儀式,二十八把麵發,二十九蒸饅頭,三十晚上熬一宿。婆婆凌晨四點就起來揉麵,腰上貼著藥布,手背沾滿麵粉,連指甲縫都是白的。
可是十二籠啊。
冰箱塞滿了,冰櫃也塞滿了,陽臺晾饅頭的竹篦子排成一列,鄰居經過還探頭問是不是要開早餐店。
先生下班回來,開啟冰箱,闔上,再開啟,確定自己沒走錯家。
「媽,這……吃到元宵都吃不完吧?」
婆婆終于從灶前抬起頭,認真算給我們聽:你大伯一家初二回來,三叔初四,你表妹初六,還有隔壁王奶奶孤身一人,到時候送十個過去……
她掰著手指,一個一個數。
我突然聽懂了。
這些不是饅頭。這是過年期間所有會踏進這扇門的人。這是她不會說出口的「我想著你們」,是一個七十歲老人能給的、最笨拙也最沉甸甸的愛。
可是十二籠還是太多了啊。
昨天趁婆婆午睡,我偷偷把冷凍庫最上層的六籠饅頭搬出來,裝進保冷袋,騎車送去給娘家媽。我媽開啟一看,愣了三秒。
「你婆婆蒸的?」
「嗯,今年特別多。」
我媽沒說話,拿起一顆饅頭,剝一塊塞進嘴裡。
嚼著嚼著,她轉身開啟自己的冷凍庫,把原本囤的年糕、發糕全挪到一邊,空出整整兩層架子。
「跟親家母說,這個好吃,過完年再幫我蒸一籠。」

我站在娘家廚房,看著兩個老媽媽隔空完成了某種我不太懂的和解與默契。原來饅頭不只在冰箱之間流轉,也在人與人之間流轉。
今晚婆婆問我饅頭是不是變少了。

我心虛地說,可能是爸又偷吃了。
她嘀咕著「這個死老頭」,嘴角卻微微翹起來。
現在我唯一煩惱的是——娘家那六籠也快吃完了,我要怎麼在過年前,再去偷搬幾籠?
在線等,不是很急。
但婆婆剛又去院子曬竹篦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