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，發生在我一個相識多年的朋友身上。

十幾年前的一個夏天，她去城郊一座香火頗盛的道觀。出于好奇，也或許是想尋個心安，她隨緣求了一支籤。竹籤從籤筒裡掉落，她拾起一看，心便沉了下去——是支下下籤。

她惴惴不安地花二十塊錢，請觀裡的老道長解籤。道長接過籤文，細細端詳片刻，又抬眼看了看她，緩緩說道：「施主，你家下半年，有道坎啊。」 朋友心裡一緊，忙問如何化解。道長沉吟道：「謹言慎行，切記莫生口舌之爭，尤其是身邊親近之人。

平安渡過去，便無大礙。」

朋友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。回到家，她像變了個人。買菜時遇到斤兩爭執，她擺擺手算了；工作上偶有不順，她也儘量壓著火氣；對家人更是和顏悅色。幾個月下來，果然風平浪靜，家裡一切順遂，她自己的工作還意外得了嘉獎。她漸漸放鬆下來，甚至開始對旁人笑言：「看來那支下下籤也不準嘛，虛驚一場。」

然而，那道「坎」，或許一直在暗處等待著一個裂縫。

那是一個普通的週五夜晚。她囑咐丈夫早點回家，丈夫卻應了朋友酒局，半夜才醉醺醺地回來。累積了一晚的擔憂、等待，在看到他踉蹌身影的瞬間，化作了沖天的怒火。道長「切忌口舌」的警告，在情緒的海嘯裡被忘得一乾二淨。激烈的爭吵瞬間爆發，指責與酒後的暴躁互相點燃。盛怒之下，丈夫砸了幾件傢什，摔門而出，駕車衝進了夜色。

不到半小時，噩耗傳來——他駕車撞上了一輛渣土車，當場身亡。

一切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。當朋友在冰冷的太平間裡，看著她曾經抱怨、爭吵、卻又相依為命的丈夫時，那句「禍從口出」的警示，才像淬了冰的錐子，狠狠扎回她的記憶裡。她捶胸頓足，悔恨的淚水決了堤：「如果那天晚上，我能忍住不說那些話……如果我沒跟他吵那一架……」

事後，我們無人敢在她面前再提「籤文」二字。這件事成了她心裡永久的刺，也成了我們這群朋友間一個沉重的話題。是巧合嗎？還是一種冥冥中的警示，被她無意間證實了最壞的結果？誰也無法斷言。

它像一個充滿宿命感的隱喻：命運的警告或許存在，但擊垮我們的，往往不是預言本身，而是在預言似乎失效的鬆懈時刻，我們內心堤壩的潰決。那場致命的爭吵，是偶然的情緒失控，還是在那句「下半年有道坎」的陰影下，所有隱忍壓力最終找到的、最不幸的出口？這個問題，沒有答案，只剩下無盡的唏噓，和一聲關于「謹言」的、悠長而沉重的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