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個習慣早睡的人,但過去半年,我的生活被徹底顛覆。每天深夜十一點,樓上準時「開場」:震動的音樂、拖椅的尖嘯、年輕人的笑鬧踩踏聲,像一道無形的錘,一次次砸向我緊繃的神經。
我試過溝通。第一次敲門,開門的是個染銀髮的男生,眼神慵懶:「我們晚上才有精神啊,阿姨。」第二次,我寫了張便條貼在他們門上,字句懇切。第三次,我請大廈管理員幫忙勸說,他們當面點頭,夜裡依舊狂歡。
直到那個凌晨三點——頭頂傳來彷彿搬動傢俱的巨響,我連日失眠的疲憊瞬間崩潰。我盯著天花板,忽然想起手機裡有一段裝修時錄的電鑽聲。
「你們不讓我睡,那大家都別睡。」
我將手機貼近天花板,循環播放。尖銳的鑽擊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十分鐘後,樓上的噪音停了。
那一刻,我竟感到一絲苦澀的快意。
但勝利感只維持了兩天。他們變本加厲,甚至刻意在清晨「還擊」——用重低音音樂震醒剛入睡的我。這場「聲波戰爭」逐漸失控,連隔壁鄰居都悄悄問我:「你們還好嗎?」
我意識到,我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人。
**轉機,來自一次「非正式調停」。**
大廈管理員陳伯看不下去了,他沒有指責任何一方,只是某天下午同時敲開我們兩家的門。「樓下阿姐白天要工作,樓上後生仔夜晚要活動,不如各退一步?」他拿著大廈公約,平靜地說:「按規定,晚上十一點後持續噪音,管理處有權錄影存證並報警。」
那兩個年輕人愣住了——他們不知道,原來「自由」真有邊界。我也愣住了——我從未想過,那本厚厚的住戶手冊裡,真有能保護我的條文。
我們達成一份尷尬的協議:他們在夜間鋪上地毯減少撞擊聲,十一點後戴耳機聽歌;我則撤銷「電鑽攻擊」,並在他們急需熬夜趕工時稍作包容。
陳伯笑說:「鄰里嘛,不是談判,是談心。」
如今,夜晚終于回歸寧靜。偶爾聽到樓上輕輕的腳步聲,我竟覺得安心——那代表他們還記得約定。這場戰爭沒有贏家,卻讓我學會:當理性溝通失效,與其拿起「武器」,不如尋找「槓桿」。在港澳台這樣的密集社會,那槓桿可能是公約、是管理員、是裡長,更是留一點餘地給彼此的人情。

現在我明白:對抗噪音最好的方式,從來不是製造更大噪音,而是找到讓雙方都能走下台階的那道門。而那扇門,往往就在我們身邊,只是憤怒時,我們總是忘記轉身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