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晚,我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推開家門。連續幾日的加班讓胃袋和腦袋一樣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在四肢百骸裡竄動。
「回來啦?」婆婆熟悉而急切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她圍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,雙手捧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盤子,幾乎是小跑著迎到我面前,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,「快,趁熱吃,專門給你留的。」

我心頭一暖,接過盤子。那炒飯還冒著白氣,裹著蛋液的金黃米粒油潤潤的,帶著剛離鍋的鑊氣。可就在我要道謝的剎那,目光猛地凝固了——金燦燦的飯粒間,密密麻麻地嵌著無數黑點。
不是蔥花,也不是胡椒,那黑點小得過分,形態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:有的拖著細不可察的須,有的蜷著可疑的節肢輪廓……像是一整窩微縮的、被油煎過的蟲。
胃裡猛地一絞。熬夜透支的神經本就脆弱,此刻所有關于食品安全的負面聯想瘋狂翻湧。我強忍著不適,用筷子下意識地去撥弄,想把那些「異物」挑出來,眉頭大概擰成了結。這飯是不是放久了?是不是該……倒掉?各種念頭在腦子裡衝撞。

沉默和我的動作,顯然被婆婆悉數收進眼底。她臉上那欣喜的、期待我誇讚的笑容,像夕陽下的潮水,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。她有些無措地搓著圍裙角,那雙手因常年操勞而粗糙乾裂。半晌,她極輕地、試探般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「那個……是不是……看著像蟲子啊?」
我沒掩飾住語氣裡的那點煩躁,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她像是被我這聲回應刺了一下,肩膀微微縮起,頭埋得更低,聲音小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:
「那是……是我新買的孜然粉。我聽說……孜然開胃,香。瞧你最近老說累,吃不下,我就想著……給你撒點,興許能多吃兩口。」她頓了頓,歉疚幾乎要滿溢位來,「我眼神不濟了,那粉裡有粗粒子,我沒瞧清,也沒磨……就、就直接撒進去了……對不住啊,媽不知道你不愛吃這個……」
時間,彷彿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被凍住。我舉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,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,又在下一刻褪得乾乾淨淨。
我猛地低下頭,重新看向那盤炒飯。視線卻先一步被湧上來的水汽模糊了。
我用力眨眨眼,那些曾讓我反胃作嘔的「黑點」,此刻在重新聚焦的視野裡,徹底變了模樣——哪裡是什麼蟲子?分明是一顆顆飽滿的、未經充分研磨的深褐色孜然粒,它們裹著油光,散發著獨特而溫暖的辛香。
原來,我隨口抱怨的「沒胃口」,被她如此鄭重地放在心上。

原來,她昏花的眼神,不是對「不潔」的視而不見,而是將所有視力都專注在了「如何讓我好」這件事上。
原來,這盤我以為被怠慢、甚至被敷衍的炒飯,藏著她竭盡所能、卻因衰老而顯得笨拙的深情。
巨大的羞愧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肺,隨即湧上的暖流又將它沖刷得酸脹不已。我竟然用那樣嫌惡的眼光,去審視一份如此珍貴的愛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,啪嗒掉進飯粒裡。我慌忙低下頭,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裡,用力地咀嚼。鹹澀的淚水,混著孜然奔放熱烈的香氣,和米飯紮實溫潤的甘甜,一股腦地咽了下去,沉甸甸地落進胃裡,也落進心裡。
「媽,」我抬起淚眼,努力想對她笑,聲音卻哽咽得不成樣子,「這飯……真香。」

婆婆先是愣住,隨即,那黯淡下去的目光,一點點,一點點,重新亮了起來,比廚房最暖的那盞燈還要亮。她什麼也沒再說,只是用圍裙角,悄悄擦了擦自己的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