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窗的位置，視野開闊。李明剛在高鐵上坐定，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便走到他面前，禮貌地詢問：「小夥子，能麻煩你換個座嗎？我們想坐在一起，方便的話可以坐後面靠走廊那個位置。」

李明朝後方瞥了一眼，那個位置不僅不靠窗，還緊挨著過道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應：「您二位都這年紀了，為什麼非要坐一起呢？天天在家還不夠，高鐵上這一兩個小時也得黏著？」

夫妻倆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，頓時語塞，表情有些尷尬。他們沒再堅持，默默地分開了——妻子在李明身旁的空位坐下，丈夫則拖著行李走向了後兩排的位置。

車廂裡恢復了安靜，只有列車行駛的規律聲響。

李明心裡並未覺得不妥，反而認為自己的邏輯很清晰：高鐵座位本來就是按票就坐，老年夫妻難道還差這一兩個小時的相處時間？若是熱戀中的小情侶，他或許還會考慮。

「年輕人，話不是這麼說的。」鄰座一位一直看報的大哥突然開口，聲音溫和卻清晰，「如果你是一個人出行，和誰坐不是坐呢？換個座不過是舉手之勞。老年夫妻想坐在一起，未必是為了膩歪，更多是互相有個照應。上下車、拿行李、去洗手間，身邊有個熟悉的人照應，會安心很多。這和你說的‘天天在一起’是兩碼事。」

李明被這番話問住了，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。他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，廣告牌上「中國釀 世界香」的標語在眼前閃過，心裡卻開始翻騰。

他想起了網友分享的經歷：有人換座是為了把差位置換成好位置；有人在火車上買了便宜水果，卻被人用更差的水果來換；還有人前一天特意買的好座位，上車就被人要求換到車廂末尾……這些故事讓他一度對「換座」充滿戒備。

可眼前這對老夫妻，似乎並非如此。他們衣著樸素，語氣誠懇，被拒絕後也沒有糾纏，只是默默接受安排。妻子坐下後，從包裡拿出水杯和藥盒，小心翼翼地服下幾片藥。那一刻，李明忽然意識到，大哥說的「照應」可能非常具體——也許是需要提醒服藥，也許是上下車時需要攙扶。

列車在軌道上平穩前行，車廂頂部的廣告燈箱亮著柔和的光。李明開始反思：自己是否在防備「佔便宜」的人時，也一併拒絕了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？拒絕換座確實是他的自由，但那幾句脫口而出的「片湯話」，是否過于刻薄？

相熟的人想坐在一起，本就是人之常情。更何況是相伴大半生的夫妻，在陌生的旅途中彼此依偎，這份情感不應被輕易嘲諷。即便不願換座，一句「抱歉，我也想坐窗邊」的委婉回絕，也遠比那些帶刺的話語來得妥當。

高鐵繼續向前，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。李明望向身旁安靜坐著的老太太，又看了看後方獨自坐著的老人，心裡那份理直氣壯漸漸化成了淡淡的愧意。在這個高速流動的時代，一次換座的請求背後，可能藏著許多我們未曾看見的需求與情感。而真正的成熟，或許就是在維護自己權益的同時，依然能對陌生人的困境保有一份體察與溫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