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燒焦塑膠混著滷肉的味道,我到現在都忘不了。
因為那是我被自己兒子趕出便當店一個月後,再次踏進那間店時聞到的味道。
我叫楊素貞,五十九歲,住彰化員林。
那間「阿貞排骨飯」,是我和過世的先生一起做起來的。
最早只是一臺路邊餐車。
我炸排骨,他裝便當,遇到下雨就拉帆布,冬天冷到手指僵掉,還是照樣切菜。
後來生意慢慢穩定,我們才租下店面。
二十三年來,我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,洗米、滷蛋、炸排骨、炒青菜。
先生過世後,我一個人又撐了六年。
直到三年前,兒子冠廷和媳婦佩蓉辭掉臺中的工作,回來接店。

那時候我高興得不得了。
逢人就說:
「總算有人要接,不然我真的要做到倒下。」
可他們真的回來後,我才發現,我嘴巴說要交棒,手卻根本不肯放。
佩蓉把牆上的手寫菜單換成電子螢幕。
我嫌浪費錢。
冠廷加入外送平臺。
我嫌抽成太高。
他們把用了十幾年的鐵便當盒淘汰,我更不高興。
「以前用得好好的,換這個幹嘛?」
我每天站在廚房裡盯。
「排骨不要切那麼薄,客人吃得出來。」
「菜不要一次炒太多,放久會黃。」
「飯不要壓那麼緊,看起來小氣。」
佩蓉脾氣很好。
不管我念什麼,她總是點頭。
「媽,我知道了。」
可我知道,她很多時候根本沒有照我說的做。
我心裡就更不舒服。
總覺得這家店是我和先生拿半條命換來的,怎麼能讓他們亂改。
真正吵起來,是一個星期五下午。
那天外送平臺不知道怎麼了,一口氣進來二十幾張訂單。
店裡排隊的人也很多。
佩蓉忙著裝便當,我站在旁邊看,突然發現她把滷雞腿放進排骨便當。

我立刻伸手搶回來。
「這個是排骨的!妳怎麼做事的?」
她被我嚇到,手一抖,旁邊剛盛好的熱湯直接灑在手背。
她痛得叫了一聲。
整隻手一下子紅起來。
冠廷從廚房衝出來,看見老婆的手,再看看我。
他突然吼:
「媽,妳不要再來店裡了!」
那一瞬間,整間店安靜到只剩抽油煙機的聲音。

客人低頭假裝看手機。
工讀生站在冰箱旁,一動都不敢動。
我腦子一下子炸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冠廷紅著眼睛。
「我叫妳不要每天來了!」
我氣得把圍裙扯下來。
「這間店是我開的,你現在叫我不要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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