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引擎的轟鳴聲,本應是旅途中最穩定的白噪音。但那天從香港飛往東京的航班上,這背景音被一個孩子持續不斷的哭嚎徹底撕裂。那哭聲尖銳、執拗,像一根不斷鑽進耳膜的針。我與兩位同事恰好坐在這家人後面三排,三個小時的航程,彷彿被拉長成無盡的煎熬。
孩子大概三四歲,哭得滿臉通紅,小小的身體在安全帶下掙扎。真正令人不安的,不是孩子的哭聲本身——哪個孩子沒有失控的時刻?——而是他父母的反應。他們就那樣坐著,面無表情,像兩尊雕塑。沒有安撫的輕拍,沒有低聲的哄勸,甚至沒有一句嚴厲的制止。他們只是任由那哭聲在密閉的機艙裡橫衝直撞,彷彿那聲音與他們無關,又彷彿這是一場默許的耐力測試,測試整個機艙的極限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集體的尷尬與忍耐。
有人戴上降噪耳機,把音量調到最大;有人皺緊眉頭,頻頻回頭投去不滿的目光;更多的是像我們一樣,在座位上如坐針氈,用眼神交換著無奈。這是一種典型的現代社會困境:我們被一個人的行為侵擾,卻因著「公共場合的禮貌」、「不要多管閒事」的無形規則,集體選擇了沉默的忍受。我們成了噪音的被動接收器,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共犯——用我們的沉默,縱容了這種對公共空間的漠視。
就在我神經緊繃到極點時,旁邊的同事阿傑湊過來,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絲惡作劇的笑意說:「你數123吖!」
我一頭霧水:「咩123?」
他不依不饒:「你數咗先啦!」
被疲憊和煩躁裹挾,我下意識地低聲念出:「1、2、3。」
話音剛落,阿傑深吸一口氣,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無比、誇張至極的「嗚——!!!」。那不是孩子的尖銳哭喊,而是一種渾厚、綿長、充滿戲劇性的「成人式嚎啕」。音量足足蓋過了前排的孩子。他一聲接一聲,哭得「情真意切」,甚至還帶著些許顫音。
整個機艙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孩子的哭聲像被剪刀驟然剪斷,只剩下阿傑一個人突兀的「表演」。前排的孩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、更巨大的「同類」聲響嚇呆了,張著嘴,忘了哭泣。幾秒後,那對一直如如不動的父母,終于有了反應。他們幾乎同時猛地轉過頭來,臉上不再是漠然,而是寫滿了驚愕、尷尬,以及清晰的不悅。他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「睥」向我們。

阿傑迎著他們的目光,停止了「哭泣」,用一種平靜甚至有點無辜的語氣,清晰地說:「你個仔喊得,我唔喊得呀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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