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勉強笑著揮手,等復康巴士開走後,立刻躲進停車場。
我握著車鑰匙,手抖得連鑰匙孔都對不準,最後只能靠著車門蹲下來,哭得喘不過氣。
我叫許秀慧,五十二歲,在基隆仁愛市場附近賣滷味。
先生志明五年前因肝癌過世,留下我、公公,還有一間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公寓。
公公今年八十一歲。
志明還在的時候,公公身體很好,每天早上去公園走路,下午幫我到市場送貨。下雨天,他還會騎著那臺老機車,在攤子外等我收攤。
志明生病後,公公幾乎天天陪著我們跑醫院。
化療的那段時間,志明吃不下東西,公公就在廚房裡一鍋一鍋煮粥。他不太會說安慰人的話,只會把魚肉挑乾淨,放到兒子碗裡。

志明臨終前,抓著我的手說:
「我爸以後就拜託妳了。」
我哭著點頭。
那時候,我以為只是多煮一個人的飯、多洗幾件衣服。
我沒想到,這句承諾會變成我往後九年的人生。
三年前,公公開始忘東忘西。
一開始只是把鑰匙放進米缸,忘記關水龍頭,拿著遙控器到處問我電話怎麼不能打。
後來,他把洗好的襪子塞進冰箱,又把生雞蛋放進衣櫃。
有一次我收攤回家,發現他坐在樓梯口。
我問他為什麼不進門,他卻抬頭看我,客氣地說:
「小姐,妳知道我家在哪裡嗎?」
那一瞬間,我心裡像被人挖空了一塊。
醫生診斷是失智癥。
女兒勸我告訴親戚,大家輪流照顧,我卻一直覺得自己撐得住。
我白天在市場顧攤,晚上照顧公公。
怕他半夜跑出去,我在門上裝了兩道鎖,床邊掛感應鈴,窗戶也加了防護鎖。
他一翻身,鈴聲就會響。
我常常一個晚上醒來五、六次。
洗澡不敢超過十分鐘,倒垃圾也要把他帶到門口,甚至連去樓下買一碗麵,都怕回來後找不到人。
最嚴重的一次,他半夜穿著內衣走到巷口。

鄰居發現時,他站在雨裡,不停說:
「我要去碼頭接我太太,她今天坐船回來。」
可是婆婆已經過世二十年了。
我把他帶回家,他卻用力甩開我的手。
「妳不要攔我,她一個人會怕。」
那一晚,我陪他坐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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