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裡,我遇見一個四歲的女孩,臉蛋和嘴唇是黑紫色的。像被凍壞的葡萄,又像畫壞了的水彩。我問她爸爸,這位農民搓著手說:「從小就這樣。」

他語氣平常,像在說「她從小就愛吃糖」。可那抹紫色,分明是缺氧的警報——血液裡氧氣不夠,心臟沒能把鮮紅的血送到全身,于是在嘴唇、臉頰這些最薄的地方,透出了窒息的顏色。
後來才知道,女孩叫佳佳。家裡四個孩子,她是老三。從出生起,心臟就有個缺口,像沒關好的門,讓血液走錯了路。
正常人的血氧是95以上,她只有60。走兩步就喘,哭都不敢大聲哭,因為一哭就更喘不上氣。
最讓人心疼的是她的乖。別的孩子鬧騰,她安靜坐著;別的孩子哭鬧要糖,她只睜著大眼睛看。不是天生文靜,是她連哭鬧的力氣都要精打細算。那種乖,是病逼出來的早熟。

父親不是不愛她。他帶去過縣醫院,聽完手術費就沉默了。那是要挖空家底、再欠一輩子債的數字。他蹲在醫院門口抽了三根煙,然後背起女兒回家。路上女兒小聲問:「爸爸,我們去哪?」他說:「回家。」語氣裡的無奈,比女兒的嘴唇更紫。
直到有醫療團隊下鄉普查,看見了佳佳。醫生量完血氧,手都在抖:「怎麼現在才來?」父親還是那句:「沒錢治。」這次,醫生沒放他走。

現在佳佳在省城醫院,等著手術。愛心捐款在籌,但離目標還遠。父親在病房外打地舖,每天睜眼第一件事是看募款數字。他學會了用智慧型手機,學會了說「謝謝」,但學不會原諒自己——為什麼沒早點發現,女兒的「乖」是病的偽裝。
這故事最痛的地方,不是病,是「習慣」。父親習慣了女兒的紫嘴唇,女兒習慣了走兩步就喘,全家習慣了「沒錢治」的命運。貧窮最可怕的地方,是讓人連想象「健康」的勇氣都失去。
有時我想,人間最大的疾苦,不是沒有解藥,是有了解藥,卻隔著一道名為「錢」的牆。
而愛心之所以可貴,就是總有人不認命,非要翻過牆去,把解藥送到那些已經習慣疼痛的手裡。

願每個孩子,都不用習慣病痛。願每對父母,都不用在健康與債務間選擇。願這世界,少一點「從小就這樣」的無奈,多一點「現在還來得及」的幸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