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師,你還記得當年在全班面前,把我書包倒在地上的事嗎?」
替我太太主刀的醫師摘下口罩時,我盯著他的臉,雙腿忽然失去力氣,差點從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滑下來。
我叫林瑞祥,六十四歲,住在嘉義民雄。
退休以前,我在國小教了三十五年書。
我一直以為自己算是一個盡責的老師。
學生功課不好,我放學後免費替他們補習;家長忙著工作,我陪孩子等到天黑;班上有人沒帶便當,我也會把自己的飯分一半出去。
退休那天,不少學生回學校送花給我。
校長還在致詞時說,我把一生最好的歲月都留給了教育。
那時候,我坐在臺下,心裡真的覺得,自己這輩子沒有愧對過任何一個孩子。
直到去年,我才知道,有一個孩子替我的錯,背了整整三十一年。
那個孩子,叫陳俊賢。
他是我第一屆帶過的學生。
三十一年前,我三十三歲,剛接下六年級導師。
那時學校要辦畢業旅行,每個學生繳一百多元,全班三十二個人的費用加起來,一共有三千六百元。
那筆錢對現在的人來說或許不多,可在當時,已經是普通家庭半個多月的生活費。
班上的孩子把錢裝進信封,由班長收齊,再放進講桌抽屜。
午休前,我還親眼看見信封躺在裡面。
可是下午準備送去總務處時,信封不見了。
我把教室門關起來,問全班有沒有看見。
孩子們你看我、我看你,誰也不敢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有個學生小聲說:
「老師,中午大家去合作社的時候,好像只有俊賢還留在教室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,立刻落到最後一排。

俊賢低著頭,雙手緊緊抓著褲管。
他的家境是全班最差的。
爸爸在工地摔傷後無法工作,媽媽白天替人洗碗,晚上到市場收攤,家裡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妹。
那陣子,他常常繳不出營養午餐費。
有時候同學吃飯,他只坐在位置上喝水;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吃,他就說自己早上吃太飽。
我知道他窮。
也正因為如此,當有人說看見他最後一個離開教室時,我心裡很快就有了答案。
我把他叫到講臺前。

「俊賢,錢拿出來。」
他猛地抬頭,眼睛一下就紅了。
「老師,我沒有拿。」
我壓低聲音告訴他:
「你現在拿出來,老師可以不報警,也不告訴你媽媽。」
他不停搖頭。
「真的不是我。」
那時我只覺得,他不是無辜,而是嘴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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