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大學畢業那天,我躲進女廁,把身上的清潔背心脫下來,塞進垃圾桶。
我以為,只要假裝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,她就不會因為有一個掃廁所的媽媽,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。
沒想到,她找到我後,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那件背心從垃圾桶裡撿回來。
我叫黃素貞,四十九歲,在高雄一間私立大學做外包清潔。

每天早上五點半,我就得到學校報到。
學生還沒進教室前,我要先掃走廊、擦桌椅、倒垃圾,再把每層樓的廁所刷乾淨。中午下班後,我還要趕去附近的便當店包便當,做到晚上八點才回家。
我的女兒佳穎,就在這所大學念護理系。
她爸爸在她國小二年級時離開了我們。
他走的那天,只帶走幾件衣服,留下一句「我真的過不下去了」,從此再也沒有負擔過一毛錢生活費。
那幾年,我什麼工作都做過。
替人洗碗、到市場拔雞毛、幫人照顧老人,也在凌晨去早餐店洗生菜。
只要能把佳穎養大,再累我都不怕。
佳穎也很爭氣。
她高中畢業後考上護理系,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繳學費,假日還去飲料店打工,四年來幾乎沒有跟我要過生活費。
她入學第一天,我特地提早把教室拖得乾乾淨淨。
遠遠看見她背著新書包,和幾個同學一起走過來,我正想叫她,她卻先走到我旁邊,小聲說:
「媽,以後在學校遇到我,妳不用特別叫我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了看四周,又補了一句:
「我怕同學一直問,妳也不好做事。」
我嘴上笑著說好,心裡卻像被針刺了一下。
回到工具間後,我坐在塑膠椅上很久。
我告訴自己,孩子大了,愛面子很正常。
她念的是護理系,身邊的同學家長,有的是老師、有的是公務員,還有人家裡開診所。
只有我,每天推著清潔車,在她上課的教室外面掃地。
我不怪她。
只是從那天起,每次在校園裡碰見佳穎,我都會先低下頭。
她和同學從旁邊走過時,我便假裝忙著整理垃圾袋,或把清潔車推到另一條走廊。

我們明明住在同一個家,卻從來沒有在學校裡並肩走過。
可是有些事情,我一直記得。
冬天天冷時,工具間門口會多一杯熱豆漿。
夏天掃完操場旁的走廊,我的清潔車上常會突然出現一瓶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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