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台中的午後,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機油味,以及手搖飲店飄出的奶茶香。大里老街的電線桿上,徵人廣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,其中1張「誠徵住家看護」的紅紙,早已褪成淡粉色。
23歲的陳志凱站在診所門口,掐熄手上的菸。他身上的護士服洗得泛白,眉頭總是深鎖著。
半個月前,父親陳大強又把房租拿去賭賽鴿,不但輸得精光,還欠了地下錢莊1筆債。這幾天,討債的人輪流上門,攪得他連覺都睡不好。
「阿凱,就當幫我1個忙。」診所的吳醫師指著廣告說,「林陳秀琴脾氣是差了點,不過薪水開得高。
你肯搬過去照顧她,至少能先把眼前的難關撐過去。」
志凱沉默許久,最後還是點了頭。
秀琴住在老街深處的3層樓透天厝。外牆貼著老式紅磚,窗戶裝滿鐵窗,鐵門推開時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屋裡瀰漫著中藥和舊木頭的味道。70歲的秀琴坐在藤椅上,搖著缺了角的扇子。她頭髮花白,梳得整整齊齊,眼神卻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「你就是吳醫師介紹的看護?」
「對,我叫陳志凱。」
秀琴打量他片刻,指向樓梯。
「你住2樓左邊。我的房間,沒叫你就別進來。3餐要自己煮,油煙別弄得滿屋子都是。」
志凱背起行李,她又在身後補了1句:「我睡不好,晚上聽到什麼聲音,不用大驚小怪。」
剛搬進去的那幾天,志凱幾乎沒喘息的空間。
蜂蜜水太燙不行,飯煮軟了嫌沒口感,洗澡水也得反覆確認溫度。屋裡除了時鐘的滴答聲,就只有秀琴壓不住的咳嗽。
「林阿嬤,藥還是要按時吃。」
「吃了這麼多年,還不是老樣子。」
她嘴上抱怨,最後仍接過藥和水。
某天深夜,志凱被低低的哭聲吵醒。他走到秀琴房門外,看見她縮在床角,懷裡抱著1張舊照片。
「怎麼都不回來……」
白天說話刻薄的老人,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人的孩子。
秀琴發現他,立刻抹掉眼淚。
「誰叫你過來的?回去睡!」
志凱沒有離開,只輕聲問:「肩膀是不是又痠了?我幫妳按一按。」
她原本還想趕人,等那雙溫熱的手落在肩上,緊繃的身體卻慢慢放鬆了。
「阿凱,你說,人活著到底圖什麼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苦笑,「我現在只想睡覺時,不要再有人來敲門討錢。」
秀琴沒有接話,那晚也沒再趕他出去。
之後,屋裡漸漸有了些聲音。
志凱陪她下棋,講診所裡的趣事;她去市場時,也會順便買他愛吃的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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