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裡,老張親筆簽下自己的同意書。作為國內頂尖的胃癌專家,他比誰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胃全切除,淋巴清掃,最徹底的癌癥根除方案。這是他在三十年行醫生涯中,為無數病人建議過的手術。
「張主任,您確定……」年輕的主治醫師手在顫抖。
老張點點頭,眼神平靜:「按最標準的方案來。」

手術在技術上完美無瑕。五小時的手術,癌組織清除乾淨,吻合口完美,出血量控制在最低。當老張從麻醉中醒來時,監護儀顯示著平穩的生命徵象。
從醫學角度看,這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成功手術。
但真正的痛苦,從回到病房才開始。

沒有了賁門的阻擋,膽汁和腸液日夜倒流,灼燒著食道。他只能半臥,無法平躺。進食成為酷刑——食物直接進入小腸,引發劇烈的「傾倒癥候群」:心慌、出汗、暈眩。化療藥水在腹腔裡翻攪,四十度高燒持續不退,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,床單每天要換三次。
那天深夜,老張看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,突然開口問值班的年輕醫生:「小陳,你說我們讓病人多活這幾個月,可這幾個月每一天都生不如死,這他媽的能叫成功嗎?」
小陳愣住了。在他記憶中,這位嚴肅的老主任從未說過這樣的話。
「我們學了一輩子怎麼殺死癌細胞,」老張的聲音虛弱但清晰,「卻沒學會怎麼讓病人『活著』。」

接下來的日子,老張成了最特別的病人。他要求看自己的所有病歷資料,記錄每一次疼痛的等級和時間,描述每一種不適的感受。護士發現,他開始在手術同意書的空白處寫字,密密麻麻,全是術後併發癥的親身體驗。
「全切胃,可能多活半年,但人活得沒尊嚴,吃不下飯,嘗不到味道。」他在筆記本上寫道,「留一部分胃,可能少活幾個月,但至少還是個能感受『活著』的人。」

三個月後,老張的身體終于撐不住了。彌留之際,他簽署了遺體捐贈同意書。他對學生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「用我的身體,找出更好的方法。別再讓病人受我受過的罪。」
老張的葬禮很簡單,但醫學界震動了。他的手術筆記被整理出版,成為腫瘤外科的重要參考。最諷刺的是,正是這次「完美」但「錯誤」的全胃切除術,促使後來的研究者發明了預防膽汁反流的新術式——成千上萬的胃癌患者因此少受了折磨。
如今在醫學院的課堂上,教授講到胃癌治療時,總會提到老張的故事。那堂課的標題是:「醫學的目的,是延長心跳,還是守護眼睛裡的光?」

老張用自己最慘痛的教訓,給所有醫生上了最重要的一課:有時療愈,常常幫助,總是安慰。而真正的療愈,從來不只是消滅疾病,更是讓人在最後的日子裡,依然能感受到自己還「活著」。